诺基亚n73论坛大仲马:厨房里的文学家-文景

大仲马:厨房里的文学家-文景

我们都知道大仲马是闻名世界的剧作家、小说家。其实他本人还是个吃货,经常借小说角色之名描写诱人的美食。他曾在《三剑客》第二部续编《贝拉日隆子爵》里,栩栩如生地描述法王路易十四的一次晚餐;在另一部《记游印象》中名为“熊排”的文章,因为写得过于生动有趣,立即就有读者去餐馆点这道莫须有的菜,引起老板愤怒。当年,巴黎所有著名的餐馆曾翘首以盼这位“写作使其富有,耽吃使其贫穷”的文学美食家,因为大仲马的光临代表了对大厨们手艺最高的恭维。这都不算,他留给后世的最后一部作品叫做《烹饪大辞典》。
那他究竟是怎么样的吃货呢?


厨烟里的大仲马
王强/文
圣诞赴美前大雪夜同沈公昌文诸友在京城大取灯胡同格格府小聚。自然,点酒和叫菜由美食家沈公包办,轮不到我们一干人插手。沈公点了野山菌火锅,又叫了份切片老鸭及下酒小菜。火锅香气开始蒸腾的时候常文霞,于奇从对面递上一册新书。书是台湾出版家郝明义兄主编的“网络与书”系列的第五种,书题叫《词典的两个世界》(A History of Dictionaries)。窗外夜色里雪静静飘着。窗内诸友围坐之中火锅正呼哧哧耐心炖着老鸭。还有点时间。赶紧把雾蒙蒙的眼镜擦擦亮,趁机翻阅起来。
也许这书,也许这白色冬夜里友人相聚的温馨,也许这眼前撩人的酒菜一下子激活了我想象力的胃口,我忽然想到了大仲马。不是文学的大仲马,是美食家大仲马,而且是辞书编纂家的大仲马,是《文学的美食家》(Literary Gourmet)的作者沃尔夫(Linda Wolfe)称之为“杰出的传奇作家,杰出的食客”的大仲马。


诗意的烹饪巨编
大仲马(Alexandre Dumas père),1802年出生,1870年辞世。用“著作等身”来形容他一生的著述都有些对不起他。迄今,译成汉语的不过《三剑客》《黑郁金香》《基督山伯爵》等区区几种。而Michel Lévy frères etCalmann Lévy 版的《全集》收了他的作品33卷,这还远非搜罗殆尽。大仲马自称他的文学创作有四五百卷之多。据说,他对拿破仑说过他的作品多达1200卷。他的《我的回忆》(Mes Mémoires)从1852年出到1854年,煌煌20卷才从童年写到1832年作者30岁。难怪,他的传记作家面对传主浩瀚的作品世界——戏剧、短篇小说、长篇历史小说、传奇、游记、回忆录——无一例外都有无从下手的困惑。

除个别作家,如安德烈·莫洛亚(André Maurois)外,大多数研究大仲马的文学批评家都有意或无意地漏过了作者生前写就的最后一部著作——《烹饪大辞典》(Grand Dictionnaire de Cuisine)。这一出版于1873年,即作者辞世后三年的烹饪巨编,就连1910—1911年问世的《大英百科全书》著名的第十一版介绍大仲马的文章中,竟也只字未提,好像大仲马生前从来就没有写过它一样。但当年,巴黎所有著名的餐馆曾是怎样地翘首以盼那个“写作使其富有,耽吃使其贫穷”的文学美食家啊,因为大仲马的光临代表了对大厨们手艺最高的恭维。
常有评家诟病大仲马的“多产”,认为大部分挂着“大仲马”标签的作品均是他的合作者代为操刀之作,他的作品存在着大量失实之处。西谚有云:“荷马有时不免打盹。”这也难为了大仲马。况且,他丰富的想象力和高超的叙述技巧深得同时代大文人的欣赏也就够了。写《金银岛》的史蒂文森放下大仲马,心里竟有说不出的哀伤,因为“这世界对我来说再没有任何地方能像这些书页这么迷人了”;写《名利场》的萨克雷读《三剑客》竟至废寝忘食,足见大仲马的魅力。
那么,从一种宽容的阅读心态来看,这样一部技术细节与诗意相交织、科学与伪科学相遭遇、轶闻趣事与平实描述相混合的烹饪巨编,也就不必要求它事事非与今天的真实相吻合了。大文人、辞典编纂家约翰逊博士(Dr.Johnson)对辞典有过妙论:“辞书如钟表,最糟糕者也强过没有马西莫斯,而最精良者也不能指望它总是走得准确无误。”想想看,大仲马连为自己设计的纪念章上的出生年月日都错得一塌糊涂,即使想对这样的人来个求全责备,怕也一下子鼓不起剑客般的勇气,于是只好顺从地依着“趣味”这一知识最好的向导的指引,乖乖走进他为我准备好的由一个个词条烹制成的美味的精神盛宴。


流动的美味
回到辞典,就是淡者如“水”,他也写得津津有味,真真是智者乐水。大仲马谈水先点出自己“已有五六十年只是饮水”,笔锋一转,他说,喝葡萄酒的人从葡萄酒中所体验的乐趣王威登,哪能敌得过他从一杯沁凉的、未被污染的纯净泉水中得到的乐趣。他声称一个品得出水的滋味的人完全配得上美食家的雅称。外省人路经巴黎,总是抱怨塞纳河水多么糟糕,大仲马强压怒火为塞纳河辩护:“塞纳河为解200万不知感恩之人的渴已变得疲惫不堪。”塞纳河清澈、轻盈、味道纯正、饱含氧气的水质是其他任何河水都无法相比的。
善于讲故事的大仲马更来了兴头,他不失时机地讲述了一个修士与水的故事:修士们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水,在他们心目中,水不过是“乏味的液体”。
一个方济各会的修士总是殷勤地造访主教的厨房。一天,主教举行盛大晚宴,修士碰巧来到主教辖区。主教向聚集的众人介绍了修士。这时候,几位女士高声叫道:“主教大人,为什么不捉弄捉弄修士让我们开开心。把他叫来,我们给他一瓶漂亮的清水,装作是献给他一瓶上好的葡萄酒。”主教经不起磨,也就答应了。于是人们当场在一个窄瓶里装满了清水,把瓶子贴好标签,叫来了修士。“兄弟,”女士们说,“为了主教和我们的健康请喝下这酒吧。”聪明的修士立即识破了她们的把戏,他不露声色,声音里充满虔敬道:“主教阁下,我不会就这么喝了它,您还没为这琼浆玉液赐福呢。”主教说:“兄弟,这大可不必了。”“不,主教大人,以天国所有圣徒的名义,我恳求您赐福。”女士们开始交头接耳,最后她们也帮着恳求,主教只好答应了她们。修士叫来仆从,微笑地对他说:“尚帕涅,去,把它拿回教堂,方济各会的修士还从来没有尝过圣水呢。”好一个聪明的修士段文凝。


妙笔烹熊掌
大仲马谈“蒜”,谈得味道十足,数行文字竟勾勒出了蒜的文化史。
他说,谁都熟悉大蒜,尤其是那些应征入伍的新兵,他们用吃蒜来获得除名。谁都分辨得出大蒜的味道,只是吃过大蒜的人不知道靠近别人的时候杨养正,人家为什么要唯恐避之不及。阿特纳奥斯(Athenaeus)提到吃了大蒜的人从不走进祭献母神西贝尔(Cybele)的神庙;维吉尔(Virgil)谈到收获时农人在烈日炎炎中吃大蒜增强体力;诗人马可耳(Macer)说,农人于可怕的毒蛇出没的地方用大蒜防止自己因困睡去。埃及人酷爱大蒜而希腊人却讨厌它。罗马人吃起大蒜来津津有味,但贺拉斯(Horace)则痛恨它,因为据说刚到罗马头一天他就因吃大蒜煮的羊头而消化不良。西班牙的卡其底尔国王阿方索(Alphonso)极讨厌大蒜,1330年他颁布法令,规定凡吃大蒜或洋葱的骑士至少一个月内不能进入宫廷,也不能同其他骑士来往。普罗旺斯的菜主要靠的是大蒜,这个地方空气中飘满了蒜香,呼吸起来极利于健康。
大仲马当年在《记游印象》系列中曾写过一篇题为“熊排”(BearSteak)的文章,立即引起读者大哗。正人君子人人愤怒,堂堂文明欧洲竟有人吃熊肉,而且作者还将其娓娓道来!文中涉及的旅店老板怒不可遏写信谴责大仲马,并在报上署名声称他从未给游客供应过熊肉。
当游客读了文章,慕名而来,开口即问:有熊肉卖吗?店老板更是气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大仲马的回击简洁幽默,他说如果这个蠢货想到先答应说有,然后端上驴肉、马肉、骡子肉而不是熊肉什么的,说不定他早就发了。在这一词条里大仲马解释说,他当时本来可以告诉读者今天他在辞典里要告诉的,可当时他才踏入文学门槛,不得不为自己留条后路。不过,这篇文章的功绩是,从此欧洲人变文明了,熊肉火腿不是随处可得了林世琴。
大仲马不愧是一流的文学美食家小妖尤尤 。他如数家珍的故事像他妙手的厨艺,三下两下就令人胃口大开。听他谈熊:住在寒冷之地的黑熊只有当人袭击它们的时候才会去袭击人,而奇特的是,熊从不袭击妇女,它们只是尾随着她们,偷她们采集的果子。西伯利亚的亚库兹人(the Yukuts)遇见熊会脱帽致意,称熊为主人、老爷子或祖父,答应不仅不袭击它,也不说它的坏话,但一当熊要袭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枪。若是杀死了熊,他们就把它大卸八块儿,放火上烧烤,一边享受美味,一边还念念有词:“吃你的是俄罗斯人,不是亚库兹人。”礼仪与实用结合得如此完满,做人算是做到家了。

俱往矣。如今,鱼可得,熊掌已不可得,即使可得诺基亚n73论坛,吃了也算犯法。没料到大仲马笔下竟保留了熊掌诱人的色和香,过过干瘾总说得过去。他转述了普鲁士皇室掌厨人Dubois的熊掌烹饪法:在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地,熊掌是带皮出售的。将熊掌洗净,涂上盐,放入陶罐,浇上用醋、酒、香料等配制的腌汁,浸泡二至三天。在有柄砂锅中摆上烟熏肉、火腿片和切碎的时蔬。将熊掌放在蔬菜上,浇上腌汁、肉汁清汤、少许烟熏肉碎屑,以文火慢煨七八个小时,煨时随时添加汤汁勿使其焦干三池苗子。王志千熊掌烹好后,留原汁中放凉机时小偷。倒掉汤汁,揩净熊掌,竖切为四条,上洒辣椒粉,在融化的热猪油中滚动,然后沾面包屑放火上烤半小时,之后五火球神教,放入已浇上辛辣调味酱的大盘中,亦可用两勺无籽小葡萄干酱调味。读到这儿,不动心才怪呢。
不仅在这色、香、味俱全的烹饪辞典里,就是在他的其他虚构作品中,美食家大仲马也随时可令你馋涎欲滴,而且他每每会借用人物的嘴带出他的吃的哲学。在《三剑客》第二部续编《贝拉日隆子爵》(Le Vicomte de Bragelonne)里,他栩栩如生地描述法王路易十四的一次晚餐。路易十四的食量不仅惊得剑客们目瞪口呆,还不时迸出吃的妙语。食客Porthos得友人暗授机宜,为博路易十四欢心,拼命大吃大嚼,甚至忘掉了绅士应有的吃相。果然,路易十四大为欣赏,对众食客说:“一个绅士,每顿晚餐吃得这么痛快而且牙齿又生得这么漂亮叶竟生,他不可能在我的王国里不受到尊敬。”又说:“干活卖力的人才吃得痛快。”能吃成了忠诚勤勉的象征。难怪19世纪德国哲人费尔巴哈(Ludwig Feuerbach)有言:“吃什么东西就是什么样的人。”(Der Mensch ist, was er iβt.)
本文摘自
王强《读书毁了我》